女性的身体解放，斗争了几千年，西方的中世纪时期、中国的明清时期，是对女性的身体禁锢和摧残的黑暗时期。其实，在人类历史早期，人们对于女性身体的观念是比较开明自由的。反倒是发展到中途，出现了对于女性穿着的狭隘、偏激、保守的思想观念，主要原因是礼教思想的禁锢。
中国先秦时期，女性是相对比较自由开放的，男女野合的事经常发生，女性也可以公开追求异性，甚至公开谈性。其实唐宋时期，女性穿衣也还是相对开放的。到了明清时期，礼教思想达到高峰，男尊女卑思想严重，反映在穿着上，就是女性缠足、束胸、肚兜，而且全身上下包裹严实，不得露出一点。自民国以来，在社会各界的干预下，缠足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一、对于女性穿衣的禁锢1914年，美国改良的胸罩问世，西方女性已经开始穿着和现代女性差不多的内衣。胸罩发明不久后传入中国，中国首批穿胸罩的人，很可能是声色犬马的上海的性工作者。1920年，上海政府发布告称，禁止“一切所穿衣服或故为短小袒臂露胫或摹仿异式不伦不类”，并称其“招摇过市恬不为怪，时髦争夸，成何体统”“故意奇装异服以致袒臂、露胫者，准其立即逮案，照章惩办”。即在当时，女子要是穿着低胸露乳、裸露胳膊、小腿的服装，就会面临牢狱之灾。以开放著称的大上海尚且如此保守，其它地方就更难以想象了。
（民国天乳运动画报）
在远古时期，女性乳房就是哺乳的，没有和性特征挂钩，不知什么时候，乳房成了性特征之一。在礼教森严的社会，谈性色变，于是乳房是坚决不能外露的。在近代社会，中西方对乳房的态度也截然不同。中国女子以乳头高耸为丑，以乳峰狭小为美，不顾健康，硬把狭窄而细小的马甲背心套在胸部，把胸部压扁；西洋妇女喜欢乳头高耸，有时因乳房不高，还要用内衣提拉。
二、民国初期束胸风气不知什么时候起，中国女性以狭小扁平的胸部为美。民国初期，流行起一种束胸、刻意保持平胸的社会风气。束胸风气尤其在城市女学堂最为流行，乡村受到的影响比较小。所谓束胸，就是用白布将自己的胸部牢牢地、紧紧地包裹住，将女性的胸部特征刻意隐藏起来，唯恐漏出半点特征。有的地区出现了专门用以裹胸的“小半臂”的背心，已经走上了极端。这种风气越来越盛，受影响的人也越来越多。“近来各地女学生，均以束胸为美观，前行后效，相习成风，……乃各校女教职员亦多染此陋习。”
束胸在当时成为城市女性的身份象征，天乳则被讥笑为粗俗的“村下婆”的行为。1928年的《申报》就报道了这样一则新闻，广州大沙头一位先生带着不束胸的妻子上街，被三位穿着时尚的先生轻薄地称为“村下婆！”其妻“不愿意佩这个村下婆的徽号”，借了一件小衫，赶紧束起胸来。当时在城市中所看见的妇女绝大多数都是束胸，最后相习成风，逐渐蔓延。
为什么在民国初年盛行束胸的风气，引起这种社会风气的原因是什么呢？有人猜测：一是追求男女平等。到了民国时期，广泛接受了西方思想，历来受压迫的中国女性，当社会结构受到重创后，女性就开始追求男女平等，而男女平等就先从穿衣平等上开始。束胸，就是为了尽量削减男女外表特征的差异。二是西方穿衣风尚的影响。不少女性学习西方修长、骨感的穿衣风尚，为了使胸部与整体相协调，便选择以裹胸的形式展现时尚。三是传统观念的延续。中国古代千百年对于女性的禁锢思想严重，一时难以扭转，在新旧杂陈的近代社会，这种扭曲的思想很容易死灰复燃。
三、对于束胸风气的批判1915年上海《妇女杂志》发文，将束胸与缠足进行比较，认为“伤足为人身之害犹小，伤胸及肺为人身之害更大而深也”。因为束胸“致胸疾”，将来生育子女，“虽有乳汁必不畅旺，胎儿身体必不健全，甚至传染肺病，流毒骨髓”，造成“弱国灭种”的祸患，呼吁“女同胞保护自然之发育，须以强国强种为人身之要图，共享女界前途之幸福”。
1920年，上海《》发文，从生理学剖析束胸的害处，“若乳部受了压迫，肺部的呼吸当然不能自如；若是肺里面的炭氧不能尽量排泄出来，新鲜的空气当然不能进去。那么血液从身体上循环一周之后所带来的废物都堆积在肺里面，或者仍旧保留在血液中间，重新运送到身体各部。……怎么不生肺病？人类怎么不弱？这事还小，还有更大的就是乳部既然被缚，以致不能发育，当然做母亲的时候不能哺乳”。束胸伤肺，“肺伤则甚易酿成肺痨病，腹胃也受影响，生命即易夭逝！”因此，妇女若世代束胸，“我们的种族即衰弱了！其时，我们的民族，不待帝国主义来侵略和压迫，我们也自己归于灭亡了！”可见，在反对束胸者眼中，女性身体不仅关系到自身生命健康，还关系到生育后代、民族延续、国家存亡等大问题。
1921年，胡适在安庆青年会的演讲中论及女性束胸说，“因为美观起见，并不问卫生与否……假使个个女子都束胸，以后都不可以做人的母亲了！”1927年，他在上海的中西女塾毕业演讲中又说到，“中国现在的女学生，将来都不配做母亲，是种族上一个很大的问题”，呼吁女性解放胸部。
（民国女性）
中国第一位留洋性学博士张竞生，是民国时期的性学专家，他也在各种场合发表反对女性束胸的主张。他自称中国第一个最有力的反对束胸的人，反对以任何形式束胸，在其著作《美的人生观》一书中抨击束胸：“束胸使女子美德性征不能表现出来，胸平扁如男子，不但自己不美而且使社会失了多少兴趣。”认为束胸与小脚、细腰、扁头一样，是应该摒弃的恶习。女性的胸部，是一种自然美，是一种女性特有的美的特征，没必要害羞束缚。
四、政府推行的“天乳运动”爆发由于无数仁人志士的反对，终于将束胸风气推向了风口浪尖。广东省，作为我国近代革命的策源地之一，妇女解放运动也一直走在全国前列。1919年就出现了妇女协会，1921年更是获得孙中山的题名“广东女权运动大同盟”。到1927年，广东的妇女协会人数达2000余人。据《妇女杂志》1927年3月统计，广州能够具有做社会或政治运动力量的妇女团体共有70多个，高出全国妇女之上。有了这样的基础，广州妇女解放走在了前列。
1926年1月11日《》刊文指出，广州城市妇女普遍束缚双乳，着密纽扣的内衣，使胸部肺部受压，实于身体发育大有妨碍。4月9日，又发文呼吁女同胞自动解放胸部，甚至建议官府用命令手段强迫妇女解放胸部：一是各学校限制女生和女教职员的束胸；二是国民党妇女部通令女党员一律放胸；三是政府告示各界妇女放胸，强调“如敢故违，定必惩罚”。这些主张成为日后广东官府禁止妇女束胸的先声。
（民国天乳运动画报）
广东官府禁止束胸的代表人物是朱家骅，著名学者，字骝先，浙江吴兴人。1927年5月，朱家骅出任广东省政府第二届委员会委员，代理广东省民政厅厅长。正是出于整饬“风化”的目的，他上任两个月后的7月7日，就在广东省政府委员会第三十三次会议上递交了《禁止妇女束胸的提案》，要求以省政府布告的形式，限三个月内，全省女子一律禁止束胸，以重卫生而强种族。这一提案获得通过。1927年7月8日，《》将该提案全文发表：
朱家骅以罚款严禁束胸，从此，一场轰轰烈烈的“天乳运动”拉开帷幕。
朱家骅的提案是政府机构首次推行的强制解放胸部的政策，以政府干预手段禁止束胸行为，并成立了“天乳运动”委员会予以督促。这则政策在广东省乃至全国形成了巨大的风潮。
五、“天乳运动”的影响在各种社会思潮的鼓噪下，一些女性对此做出了反应。1927年“三八”节，20多万游众汇聚武汉，爆发了轰动全国的女性裸体游行。一部分女性为了反对束胸运动，将上衣脱去，赤裸裸地进行宣誓扬威，引起了巨大的骚动。这是一场女性为争夺权利的运动，前来参加的绝大部分都是女性，她们斗志昂扬、群情激奋，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。她们甚至裸露上体发表演说：“坚决反对束胸!束胸是最不人道主义的！束胸是一条毒蛇！它缠着我们妇女的肉体和灵魂！妇女同胞们，你们解了束胸没有？解了吧，男人没有束胸，我们为什么要束胸？”表达了对束胸的痛恨之情。
（民国时期穿旗袍的女人）
广东强制推行“天乳运动”在全国引起反响。紧随其后的是上海，1927年7月9日，上海《申报》首先刊登了朱家骅的禁革全文，用意明显。随后湖南、广西等地纷纷响应，严禁束胸行为，提倡天乳运动。
1928年内政部发出第三百七四号公函曰：“妇女束胸实属一种恶习，不但有害个人卫生，且与种族优盛有损。亟应查禁，以重卫生。”通令全国各地查禁。很快，中华民国大学院经471号训令“各学校女生自应一律遵守。”上海特别市教育局接令后，“当即分令所属各校查照禁止。”
1929年4月，广西南宁市卫生运动大会执行委员会第五号公函：请仿照省外各处成例，令饬各校校长，定期限令各该校女生一律放胸，逾期仍未实行，即由校长负责检查，以期贯彻，而保健康。
1929年12月，内政部应湖南省党部务指导委员会函请，“转咨各省市政府查照，饬属布告确实查禁”束胸。这一解放女性胸部的运动最终在全国蔓延开来。
六、民国女性穿衣大解放由于政府的推动，社会思潮的变化，民国中后期，女性的衣着得以大解放，女性渐渐不再束胸，而且公开穿短袖、短裙、旗袍，甚至泳衣、乳罩。1930年代红极一时的影星阮玲玉，或许是第一个身体力行穿“义乳”的公众人物。“义乳”可以突显女性身体曲线之美，将胸部挺起。戴上“义乳”的阮玲玉，丰胸、细腰，与旗袍的剪裁样式天衣无缝。与此同时，达官显贵家的太太、子女也在追求时尚，突破穿衣禁忌。1930年，民国内务总长朱桂莘之女名媛洪筠，穿着西式泳装在北戴河游泳。这一举动成为当时备受争议的事件。
阮玲玉之后，上海滩的衣着风尚很快发生变化，形成以“露、透、瘦”为新标准的审美。《申报》、《玲珑》杂志等当时发行量巨大的报刊，都有胸罩乃至丰胸的广告。
（阮玲玉）
张爱玲在1942年创作的《更衣记》中写道：“中国女子在紧身背心的功用实在奇妙——衣服再紧些，衣服底下的肉体也还不是写实派的作风，看上去不大像个女人而像一缕诗魂，长袄的直线延至膝盖为止，下面虚飘飘垂下了条窄窄的裤管……上层阶级的女子出门系裙，在家里只穿一条齐膝的短裤，丝袜也只到膝为止，裤与袜的交界处偶然也大胆地暴露了膝盖，存心不良的女子往往从袄底垂下挑逗性的长而宽的淡色丝质裤带，带端飘着排穗。”由此可见，当时女性穿衣已经非常自由大胆了。
（民国名媛唐瑛）
民国初年的“天乳运动”，最有力的推动者和实施者基本都是男性，女性都是在被动接受，这是早期中国女权运动的一种历史局限。“天乳运动”背后的逻辑，不仅仅是为了女性身体的解放，而是为了民族延续和存亡，其出发点是为了“强种保国”。但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，“天乳运动”确实给女性带来了身体上的解放，顺便带来了内衣的普及和观念的转变，使得男女平等的思想得以大大传播。
